记忆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,有些片段被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,而有些,却如刻刀凿入骨髓,哪怕隔了前世今生,依旧清晰得令人窒息。
阳光斜斜地洒在院门口,尘土在光柱中浮游,像一场无声飘落的雪。摩托车由远及近,引擎声划破了村庄午后的宁静。车停稳后,哥哥跳下车,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、近乎羞涩的喜悦。他转过身,伸手扶下后座上的女人——那便是后来被称作“嫂子”的人。
唐兵站在堂屋门口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脸圆而丰润,身形微胖,大约有一百二三十斤,个子比哥哥矮了半头,穿着一件紫色的连衣裙,脚上是一双宽大的平底鞋,步伐沉重,落地有声。她笑着,可那笑容在唐兵看来,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,嘴角上扬,眼神却空洞无光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小兵,过来,这是你嫂子。”哥哥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。
唐兵走上前,点头叫了一声“嫂子”。她敷衍地应了声,目光已转向屋内,仿佛在打量这个即将成为她新家的地方。那一刻,唐兵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不安,说不清是直觉还是预感,只觉得这个女人的出现,像一块突兀的石头,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。
她属龙,比哥哥小六岁,是某个远房亲戚介绍来的。唐兵并不清楚她的过往,只知道她来自邻县一个偏僻的山村,家里兄弟姐妹多,早年辍学,辗转在镇上打过零工。哥哥对她一见钟情,没过多久便定下了婚事。家里人也松了口气——哥哥终于成家了。
起初,她表现得极为勤快。天不亮就起床扫地、喂鸡、烧水,对公婆恭敬有礼,说话轻声细语,仿佛真是个贤惠的儿媳。母亲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,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,连缝补衣裳都亲自动手。哥哥更是对她百依百顺,眼里满是宠溺,仿佛她就是他后半生的全部指望。
唐兵看在眼里,却始终无法真正接纳她。他总觉得她那份“勤快”像是演出来的,动作虽利落,但眼神里总藏着一丝不耐烦,仿佛在计算着自己付出了多少,又能得到多少回报。她对哥哥的温柔,更像是交易,而非真情。
两年过去,那个曾经“懂事”的女人,渐渐露出了另一副面孔。
她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,一点小事就能点燃怒火。哥哥稍有迟归,她便摔碗砸筷,指着鼻子骂他“没用的东西”。若是劝她几句,换来的不是冷眼就是拳脚。有一次,唐兵亲眼看见她揪住哥哥的头发,一边打一边骂,哥哥只是低着头,任她发泄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却始终没有还手。
唐兵攥紧了拳头,心像被刀割一般。他想冲上去拦住她,可脚步却像钉在地上。他是小叔子,没有立场插手兄嫂之间的私事。更何况,哥哥从不责怪她,每次被打后只是默默擦去血迹,低声说:“她心情不好,别怪她。”
可这“心情不好”,却成了她肆意妄为的通行证。
她不再下地干活,农忙时节也借口“身子不适”躲在屋里。母亲年迈,却要独自承担喂猪、挑水、做饭的重活。可即便如此,她仍不满意。一次中午,饭菜稍晚了片刻,她竟直接冲到村头,当着众人的面冲着正在帮工的哥哥破口大骂:“你们是不是想饿死我?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,轮到做饭就装死!”
场面尴尬至极,连请哥哥帮忙的那户人家都看不下去,直接将两人赶出了门。回家的路上,她一路咒骂,声音尖利刺耳,连祖宗十八代都不放过。哥哥低着头,沉默地跟在后面,背影佝偻,像被抽去了脊梁。
唐兵远远望着,心如刀绞。他不明白,为什么哥哥如此善良、勤劳、体贴,却要承受这样的羞辱?为什么一个本该相濡以沫的妻子,竟能如此冷漠、残忍?
更让唐兵难以接受的是,嫂子对母亲也日渐无礼。母亲生病卧床,她非但不照顾,反而嫌饭菜做得慢,冷言冷语:“你躺在这儿装病,家里谁管?我嫁过来不是来伺候病号的!”
唐兵看不下去,主动进厨房做饭。可她连一句感谢都没有,反而挑剔饭菜不合口味,指责他“连个饭都做不好,白长这么大”。那一刻,唐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——这哪里是家?这分明是一个被扭曲了伦理与温情的牢笼。
可在外人面前,她却又是另一副模样。
每次打电话,她总说得声情并茂:“家里全靠我撑着,婆婆病病歪歪的,啥也干不了,还得我端茶送饭……”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任劳任怨、无私奉献的妻子和儿媳,把母亲的辛劳说成懒惰,把哥哥的忍让说成依赖,把唐兵的沉默说成冷漠。
起初,村里人信以为真,见了母亲还劝:“儿媳不容易,您老多体谅。”母亲只是苦笑,从不辩解。她知道,辩解无用,人心早已被谎言蒙蔽。
但时间久了,真相终究藏不住。邻居们渐渐发现,每次农活都是母亲在忙,而她整天躺在炕上看电视、刷手机;别人家的妻子心疼丈夫下地辛苦,回家端水递饭,而她却要哥哥把饭菜端到床前;别人家逢年过节其乐融融,而他们家却常常传出争吵与哭骂。
人们开始疏远她,不再上门串门,也不再请哥哥帮忙。她成了村里的“异类”,可她却毫不自知,依旧我行我素,仿佛整个世界都该围着她转。
唐兵曾无数次想过,如果哥哥能强硬一点,如果母亲能站出来管教,如果村里有人能说句公道话,或许结局会不一样。可现实是,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。哥哥的善良成了软弱,母亲的包容成了纵容,而旁观者的冷漠,则成了暴力滋长的土壤。
那一刻,唐兵终于明白——有些婚姻,不是救赎,而是刑罚;有些人,披着妻子的外衣,却行着施暴者的恶。
他多想替哥哥喊出那句“离婚”,可他知道,哥哥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失去了自我,他甚至开始相信,是自己不够好,才让她如此愤怒。
唐兵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一点点崩塌。哥哥的眼神越来越空洞,母亲的背越来越弯,而那个属龙的女人,却越来越肆无忌惮。
她不再做饭,唐兵便成了厨房的常客。她懒得洗碗,母亲便拖着病体收拾残局。她想逛街,哥哥就得放下农活陪她去镇上。她想要新衣服,哪怕家里连化肥钱都凑不齐,也得咬牙买下。
她的心里,只有“我”,没有“家”。
直到有一天,哥哥终于病倒了。长期的压抑、劳累和精神折磨,让他住进了县医院。医生说是重度抑郁,伴有慢性胃病和高血压。嫂子去探望了一次,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,临走还抱怨:“住院费这么贵,家里哪有钱填这个窟窿?”
那天晚上,唐兵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望着窗外的月光,第一次流下了眼泪。
他想起小时候,哥哥背着他在田埂上奔跑;想起冬天里,哥哥把唯一的棉袄披在他身上;想起母亲常说:“你哥是个好人,老天会保佑他的。”
可老天,真的看见了吗?
后来,哥哥出院了,依旧回到那个家。嫂子照旧骂他、打他、嫌弃他。而哥哥,依旧沉默地承受着一切,仿佛那是他命中注定的宿命。
唐兵知道,这个家再也回不去了。幸福被那个属龙的女人一点点吞噬,留下的,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心碎。
但他也明白,自己必须坚强。为了母亲,为了哥哥,也为了那个曾经充满笑声的家。
他开始存钱,计划着将来带母亲离开,去城里生活。他不敢奢望哥哥能醒悟,只希望他能少受一点苦。
那个女人,终究成了他们一家人记忆中最深的一道伤疤。她的紫色裙子、她的大脚、她虚假的笑容、她尖利的骂声,永远定格在唐兵的脑海里,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。
而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记住这一切——记住那个被欺辱的哥哥,记住那个默默承受的母亲,记住那个在沉默中挣扎的自己。
因为有些真相,不该被遗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