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到县城,唐兵的第一站便是古玩城。他早就听人说,这座小城虽不大,古玩市场却颇有名气,每逢周末,周边省市的老玩家都会过来“淘宝”。唐兵虽然初来乍到,心里却揣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——他也想和网文小说里写的那样,看看能不能捡个漏啥的。那些主角动辄花几百块买下无人问津的破烂,结果竟是国宝重器,一夜暴富的故事,他读得太多,早已心向往之。
走在古玩城里,一股古色古香的韵味扑面而来。青砖铺地,红木为廊,两侧的店铺门楣上挂着烫金的匾额,什么“集雅斋”“博古堂”“聚珍阁”,一个个名字起得颇为雅致。沿街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,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:青铜器、陶瓷罐、字画册页、文房四宝、玉器杂项,琳琅满目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,让人恍惚间觉得,这里当真沉淀着千百年的历史。
然而唐兵也清楚,这满眼的“古物”里,九成以上都是仿品。真东西不是没有,但凭他这点半吊子功夫,想在众多老江湖眼皮底下捡漏,谈何容易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住心头那点跃跃欲试的躁动,暗暗告诫自己:沉住气,多看少动,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。
他背着手,慢悠悠地在一排排摊位间穿行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,实则暗暗留意着每一个细节。经过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时,他的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顿。
摊位不大,铺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,上面散落着几件品相普通的瓷器、几串发黑的木珠,还有几枚锈迹斑斑的钱币。但就在这些寻常物件中间,一个不起眼的小鼎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小鼎不过拳头大小,通身覆着厚厚的铜绿,有些地方已经结成了硬壳,看上去斑斑驳驳,毫不起眼。鼎身三足两耳,腹部隐约可见几道模糊的纹饰,像是某种古老的兽面图案。它静静地躺在摊位一角,仿佛被遗忘了一般,和周围那些“光鲜亮丽”的仿品比起来,显得格外寒酸。
可唐兵的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这小鼎与众不同。那些刻意做旧的假货,锈色浮在表面,用指甲一抠就掉粉;而这尊小鼎的锈迹却像是从铜质里长出来的,与胎体浑然一体,有一种岁月侵蚀后特有的沉郁质感。他想起网上那些鉴定入门帖子里说的,“锈如入骨,真品之征”。
但唐兵也明白,光凭感觉远远不够。他既没有专家掌眼,也没有仪器检测,唯一的“武器”就是自己的眼力和脑子。更重要的是,他深知古玩行里的规矩——绝不能让老板看出你对某件东西感兴趣。一旦你露出半分急切,老板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,把价格抬到天上去,把你当成傻子一般狠狠宰上一刀。
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走到摊位前,随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花瓶。
那花瓶通体青花,绘着缠枝莲纹,釉面光亮得能照出人影,底部还端端正正地写着“大明宣德年制”的款识。唐兵心中暗笑,这要是真的,怕是整个古玩城都不够卖的。
“老板,这个多少钱?”他漫不经心地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初入行的试探。
摊位后面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圆脸,小眼睛,嘴角习惯性地挂着一丝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。他上下打量了唐兵一眼,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普通,T恤加牛仔裤,背个双肩包,一副学生模样。
老板眼珠一转,笑容立刻热情了三分:“哎哟,小兄弟真是好眼光!这个可是正儿八经的明青花,你看看这釉色,这画工,一眼货!你要是真心想要,我给你便宜点——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画了个圈:“一百万,你拿走!”
唐兵差点被这个数字噎住。一百万?这个批发市场里三十块钱一个的工艺品,到了古玩城摇身一变就成了“国宝”?他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是摇了摇头,把花瓶放了回去。
老板却丝毫没有因为这天价而觉得不好意思,反而借着报价的机会,更加仔细地观察起唐兵来。他做了十几年古玩生意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有些年轻人看起来普普通通,实际上却是家里有矿的富二代,专门扮猪吃老虎。也有些是刚入行的愣头青,兜里没几个钱,纯属过眼瘾。眼前的这个小子,到底是哪一种,他还得再试试。
唐兵又拿起旁边一幅卷起来的山水画,展开一看,画的是松山云海,笔法倒是工整,但墨色发闷,纸张也新得过分,落款处写着“齐白石”三个字。
他差点笑出声来,忍住了,一本正经地问:“老板,这幅画多少钱?”
老板眼睛一亮,心说这小子看来是真不懂,什么都敢问。他立刻凑过来,压低声音,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:“哦——公子你真是好眼力啊!我跟你说,这幅可是近代绘画大师齐白石老先生的作品,齐白石你知道吧?画虾的那个!这幅是我从一个老收藏家手里收来的,绝对保真。你要的话——”
他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:“五十万,拿走!”
唐兵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把画卷好放回原处,心中已经对这老板的套路有了数。这人是真敢开口,什么都能给你吹成国宝。不过这样也好,越是这种人,越是容易在细节上露出破绽。
他笑了笑,没接话,又把目光投向摊位上的其他东西。
接下来,唐兵像是犯了选择困难症一般,一会儿拿起一串佛珠问问价,一会儿又捧起一个香炉端详半天。每件东西他都要问上一句“这个多少钱”,但问完之后既不还价,也不表现出多喜欢,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,又放下。
“老板,这个笔洗呢?”
“三万。”
“这个铜镜呢?”
“一万二。”
“这串手串呢?”
“八千。”
唐兵一件一件地问下去,速度越来越快。老板最初还兴致勃勃地介绍,每报一个价都要附带一段传奇故事,什么“出土于某王爷墓”“传自某位高僧”“从乡下收来的老物件”,说得天花乱坠。可渐渐地,他发现这小子问来问去,什么都不买,连价都不还一句,脸上的热情就开始消退。
“这个呢?”唐兵又拿起一个瓷碗。
“一千。”老板头也不抬,语气明显冷淡了下来。
“那个小铜人?”
“两千。”
“这块玉佩?”
“一千五。”
唐兵问得越来越快,老板的报价也越来越随意,到后来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,随口报出个数字就打发了。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:这小子八成就是个穷学生,兜里没几个钢镚,纯属来古玩城过眼瘾的。这种人他见多了,问东问西问半天,最后一毛钱都不会掏。自己一开始还陪着小心报价,真是白费功夫。
老板的轻视和不耐烦,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。他甚至懒得再招呼唐兵,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喝起茶来,偶尔瞥唐兵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。
而这,恰恰是唐兵想要的效果。
所谓示敌以弱,方能百战不殆。他故意表现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,问东问西却什么都不买,就是为了让老板放松警惕。当老板认定他是个穷鬼、对他的每句话都不耐烦的时候,真正的机会才会出现。
唐兵心中暗喜,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他又在摊位前磨蹭了一会儿,随手翻看了几件东西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买点什么。然后,仿佛是无意间,他伸手指向摊位角落里的那个小鼎——
“老板,这个多少钱?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,甚至带着一丝可有可无的随意。
老板正低头刷着手机,听到问话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那个小鼎?那东西放在摊位上快一年了,从来没人正眼瞧过。他自己也知道那玩意儿来路不正——是去年一个朋友拿来抵账的。那朋友做生意赔了,欠他八百块钱还不上,好说歹说拿这个破鼎顶了账,说什么“祖上传下来的”。老板当时半信半疑,想着八百块也不多,朋友一场,就当帮个忙,便收下了。
拿回来之后他仔细看过,鼎上锈迹斑斑,分量倒是不轻,可既没有什么精美的纹饰,也没有什么铭文款识,怎么看都不像值钱的东西。他试着擦过一小块,底下露出的铜色发暗,既不金黄也不青亮,和那些正经的青铜器完全不是一个质感。他估摸着,这八成就是哪个乡下铜匠胡乱铸的玩意儿,顶多是个清末民国的仿品,还是仿得极差的那种。扔了吧,好歹是八百块钱换来的;留着吧,又占地方。就这么一直扔在摊位角落里,落满了灰。
现在这穷小子居然问起这个破鼎来了?
老板心中一阵烦躁,连看都懒得看一眼,随口打发道:“一千,要的话你拿走。”
这价格他随口报的,比成本价高了两百,反正这东西在他眼里就值这么多。就算唐兵
然而下一秒,他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——
“成交。”
唐兵的声音平静而干脆,没有半分犹豫。
老板一愣,猛地抬起头来。只见唐兵已经从钱包里干脆利落掏出一千块钱,放到老板手中,眼都没眨一下。
“哎——”老板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钱已经到账了。他眼睁睁地看着唐兵弯腰拿起那个小鼎,用摊位上的一块旧布随手一裹,塞进背包里。
“老板,东西我拿走了啊。”唐兵朝他微微一笑,转身便走,步伐轻快,像是怕他反悔似的。
老板愣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这什么情况?
他下意识地回忆那个小鼎的模样——锈迹斑斑,灰不溜秋,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东西。可这年轻人的反应……问了一堆东西什么都不买,偏偏最后买了那个破鼎,而且问价就买,连价都不还,分明是早就盯上了!
难道自己真的走眼了?
老板心头一紧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。他仔细回想那小鼎的来历——朋友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自己当时只当是句托词,压根没往心里去。可万一……万一那朋友说的是真的呢?万一那东西真是件老物件,只是自己没看出来呢?
他猛地站起身,想叫住唐兵,可那年轻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古玩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了。
老板颓然坐下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他反复安慰自己: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。那破鼎他看过多少遍了,锈成那个样子,纹饰都看不清,就算是老的也值不了几个钱。一千块卖的,怎么都不算亏。
可越是这样想,他心里就越不安。那个年轻人走得那么快,笑的那个样子,分明就是捡了大便宜的表情。
他端起茶杯,手微微有些发抖。
而此刻的唐兵,已经走出古玩城的大门,来到一处僻静的街角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背包小心翼翼地取下来,拉开拉链,露出里面那个裹着旧布的小鼎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斑驳地落在鼎身上。他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尘,那些古老的铜绿在光线下泛出幽暗的青色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岁月。
唐兵的心跳得厉害。
他知道,自己可能真的捡到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