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十二点十分，CBD写字楼的灯光依旧亮着大半，像一头蛰伏在黑夜里的钢铁巨兽，吞噬着无数社畜的青春与精力。杨英揉了揉僵硬到发麻的后颈，视线从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里抽离出来，酸涩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，连眨眼都带着一阵刺痛。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，杯底还残留着褐色的残渣，旁边散落着半盒没吃完的外卖，油星溅在键盘缝隙里，狼狈又真实，这就是他毕业后三年来，最常态的生活。
杨英今年二十五岁，普通二本计算机专业毕业，挤破头进了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做后端程序员。入职第一天，HR笑着说“我们公司氛围轻松，偶尔加班”，可只有真正进来才知道，“偶尔加班”就是“天天加班”，“轻松氛围”就是“卷到飞起”。项目上线前，凌晨两三点下班是家常便饭，有时候赶进度，甚至能在公司的折叠床上凑活一夜，第二天清晨洗把脸，又接着投入战斗。
他也曾有过热血和憧憬，刚毕业时，他想着凭自己的技术，总有一天能熬出头，能攒够钱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买一套小房子，能遇到一个合拍的人，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。可三年过去，憧憬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，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麻木。银行卡里的余额刚够覆盖房租和生活费，没有存款，没有对象，更没有所谓的“事业成就”——他不过是公司里一颗可替换的螺丝钉，每天重复着机械的代码编写、调试、改bug，没有创新，没有成长，只有熬不完的夜，加不完的班。
唯一能慰藉他枯燥社畜生活的，便是明朝相关的一切。杨英是个十足的明朝历史迷，不管是《明朝那些事》这类通俗读物，还是晦涩难懂的明朝正史典籍，他都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；市面上关于明朝的影视剧、历史小说，哪怕口碑参差不齐，他也会一一看完，甚至会对着剧情和史料反复比对，挑出其中的bug。在所有明朝历史人物和事件里，最让他意难平的，便是朱标、马皇后以及朱雄英的早逝。
他始终觉得，朱标的死太过蹊跷。作为大明朝的嫡长子，朱元璋倾尽心血培养的接班人，从小接受系统的帝王教育，又深得朱元璋的信任和群臣的拥戴，怎么会轻易因为“过劳”而去世？朱元璋一生雄才大略，心思缜密，对自己的接班人更是呵护备至，不可能没有为朱标配备足够的人手，更不可能让他长期处于过度劳累的状态，最终油尽灯枯。这里面，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，或许是朝堂权力的暗斗，或许是其他不为人知的阴谋，只是史料记载寥寥，无从考证。
而朱雄英的天花之死，更是让他满心疑惑，甚至觉得诡异至极。朱雄英是朱元璋和马皇后最疼爱的皇孙，作为大明嫡长孙，从小在皇宫中长大，养尊处优，身边有专人照料，防护周全，几乎从不踏出皇宫一步。可就是这样一个被层层保护的皇子，却偏偏得了天花这种烈性传染病。更奇怪的是，整个皇宫里，除了朱雄英，其他人都安然无恙，没有一个人被传染。天花传染性极强，皇宫之中人口密集，若是真的爆发天花，不可能只传染朱雄英一人，这背后的疑点，像一根刺，一直扎在杨英的心里。
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，当同事们都在休息或刷手机时，杨英总会打开手机，翻看着明朝的史料，或是重温相关的影视剧，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，惋惜朱标的英年早逝，惋惜朱雄英未能长大成人，惋惜大明失去了一个或许能走向不同命运的机会。他甚至不止一次幻想，如果自己能回到明朝，能陪在朱标和朱雄英身边，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一切，揭开那些隐藏在历史背后的真相。只是他也清楚，这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，历史无法重来，那些遗憾，终究只能是遗憾。
“还差三个接口，改完就能提交测试了。”杨英喃喃自语，伸手拿起凉咖啡猛灌了一口，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。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，马路上的车流量已经变得稀疏，只有路灯在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影，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，留下一阵转瞬即逝的轰鸣声，很快又被写字楼里的寂静吞没。
他的肩膀越来越沉，脑袋里像灌了铅一样，昏昏沉沉的，眼前的代码开始变得模糊，一行行文字在视线里扭曲、重叠。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，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，可那种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，顺着血液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，连手指都变得僵硬，敲击键盘的速度越来越慢。
“再坚持一下，就一下……”杨英在心里默念，他不想被领导骂，不想被扣绩效，更不想失去这份虽然辛苦但能勉强糊口的工作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重新聚焦视线，手指再次落在键盘上，可就在敲击下一个字符的瞬间，一阵剧烈的胸痛突然传来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，疼得他浑身抽搐，呼吸瞬间变得困难。
他想喊人，想站起来，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，动弹不得。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，蔓延到后背、肩膀，甚至四肢，眼前开始发黑，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，电脑屏幕的光变得刺眼，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微弱，呼吸越来越急促，意识像风中残烛，一点点消散，最后，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。
“妈的，真要死了吗……”这是杨英失去意识前，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。他曾在新闻上看到过很多程序员猝死的消息，每次都只是感慨一句“太可惜了”，却从未想过，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他不甘心，不甘心自己就这样一事无成地死去，不甘心还没来得及好好活一次，不甘心连父母的养老都还没来得及尽孝……可再多的不甘心，也抵挡不住生命的流逝，黑暗彻底将他吞噬，万籁俱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