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海市,夜色浓稠如墨。
西郊的“醉仙居”私房菜馆二楼,靠窗的位置被一层薄纱帘半遮着。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纱帘洒出来,在夜色中晕染出一团暧昧的光晕。
杨凯瑞就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影里。
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雨水顺着他黑色风衣的下摆滴落,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水洼。他没有打伞,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,试图浇灭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。可没用。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扇窗户上,怎么也挪不开。
纱帘内,林清瑶与欧阳擎天相对而坐。
从杨凯瑞的角度看去,两人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得清晰又模糊。他看到欧阳擎天微微倾身,越过桌面,向林清瑶的方向靠近。林清瑶没有躲。她的头微微低垂,像是在倾听什么,又像是在默许什么。
然后,欧阳擎天的脸贴了上去。
隔着雨幕,隔着纱帘,隔着二十年的青梅竹马之情,杨凯瑞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的唇,落在了她的侧脸上。
不。
不是侧脸。
是唇。
轰——
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气血逆流,凡体境巅峰的修为在这一刻彻底失控。他感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指甲刺破掌心,鲜血混着雨水淌下来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他只感觉到一种被撕裂的、彻骨的冷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她不是不懂,只是不愿对他懂。原来那些沉默、那些回避、那些“未曾开口”,都不是因为骄傲和顾虑,而是因为……她的心里,早就有了别人。
而他,像个傻子一样,守着二十年的默契,以为只要不说破,她就永远在那里等他。
可笑。
太可笑了。
杨凯瑞转过身,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。他的步伐依旧沉稳,脊背依旧挺直,那是杨家继承人刻进骨子里的体面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每走一步,心里就有一块东西碎掉,再也拼不回来。
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雨声。
他没有发动引擎,而是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瓶烈酒。拧开瓶盖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,却烧不掉脑海里那个画面。他又灌了一口,再一口,直到整瓶酒见了底。
酒精麻痹了神经,却放大了痛觉。
他终于发动了车子。驶离了这个让自己恶心的地方。
...
而此刻,在那间被雨幕和纱帘笼罩的包厢里,时间仿佛比窗外的黑夜还要漫长。
林清瑶端坐在桌前,脊背挺得笔直,那是林家嫡女刻进骨血的仪态。她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,指尖抵着杯壁,感受着那股沁入皮肤的寒意。她根本不知道,就在几十米外的雨夜里,那个她用二十年光阴去仰望、去等待的男人,正亲眼目睹着一场足以将他灵魂碾碎的“背叛”。
更不知道,他已带着满身伤痕与绝望,驶向了那条有去无回的死亡弯道。
方才那一幕,在窗外看来是耳鬓厮磨的亲吻,可在这方寸之间,却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、属于世交兄妹间的关怀。
欧阳擎天倾身靠近时,目光落在她左侧鬓角那朵微微歪斜的珠花上。他压低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旖旎,只有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兄长的温和:“清瑶妹妹,你鬓边的珠花歪了,若是让伯母看见,又要说你失了仪态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坦荡自然,眼神清澈关切,连伸手扶正珠花的动作都恪守着世家子弟的分寸——指尖只触到珠花的银托,未曾碰到她肌肤分毫。任谁看了,都要赞一声“细心周到、兄妹情深”。
林清瑶没有躲。
不是因为默许什么,而是因为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。她与欧阳擎天自幼相识,两家往来密切,这般程度的关怀从小便有,从未有过半分逾越。她微微垂首,是为了配合他扶正珠花的动作;她低眉敛目,是世家女子在人前应有的温婉姿态。她甚至还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想着自己方才起身时竟没注意到珠花歪了,反倒劳烦欧阳大哥提醒,实在有些失礼。
她满心都是对这份“兄长关怀”的坦然接受,以及对自身疏忽的微末懊恼。
她不知道窗外有人在看。
不知道雨幕和纱帘会将这端正的举止扭曲成暧昧的姿态。
不知道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的人,正隔着重重阻隔,将这场清清白白的互动,误读成刺穿心脏的利刃。
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任由欧阳擎天扶正珠花,然后轻声道谢:“多谢欧阳大哥提醒。”
声音平稳,神色如常,没有半分波澜。
而在窗外,隔着雨幕、纱帘与角度偏差,这场坦荡无私的兄妹互动,却被光影和距离重塑成了一幅令人心碎的“亲昵画卷”。欧阳擎天收回手时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,眼底没有算计,没有阴谋,只有一片纯粹的、属于世交兄长的关切。但这都是他的伪装,他早已看到杨凯瑞就在外面,他就是要用这种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看似无心之举,让杨凯瑞误会,他清楚站在杨凯瑞的那个角度,自己这个举动是多么的暧昧。这一切林清瑶根本不清楚,她不知道的是,她坦然接受的这份“平常”,刚刚在雨夜里,将那个用二十年光阴守护她的男人,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砸在纱帘上,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。像极了某种迟来的、永远无法被听见的哭诉。
包厢内的灯火依旧温暖,桌上的菜肴精致如初。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、那么体面、那么符合世家子女的规矩。
唯有那杯凉透的茶,和茶盏底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、被她指尖无意摩挲出的水痕,无声地记录着这个夜晚最残酷的真相——
两个本来很相爱的人,就因为被人一场精心策划的看似偶然的骗局,造成了彼此间十多年的隔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