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愈亮,峡谷深处的喊杀声与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片,惊起满山飞鸟。
朱雄英与朱雀伏在谷内高处的暗影里,居高临下,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。晨风拂过,吹动他鬓角的碎发,却吹不动他眼底那份近乎冷漠的平静。
“殿下,锦衣卫校尉果然被玉佩引向了死士设伏的方向。”朱雀压低声音,眼中难掩敬佩,“您昨夜将那枚贴身玉佩遗落在山道岔口,又将刀痕一路引向峡谷——他们果然以为您往峡谷方向逃了。”
“玉佩上的龙纹与那个‘英’字,皇爷爷身边的亲卫都认得。”朱雄英淡淡道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峡谷,“碎布、铜扣是给死士看的,玉佩是给锦衣卫看的。他们要的不是同一个答案,我要的却是同一个结果——让他们在峡谷里撞上。”
朱雀听得似懂非懂,却隐约品出了几分滋味:“殿下,您这是……让两拨人自己打起来?”
“这叫借力打力。”朱雄英嘴角微微勾起,眼中却没什么笑意,“两拨人,各怀心思:一拨要寻我,一拨要灭口。我只需用玉佩、刀痕、铜扣这些‘饵’,把他们的心思引到同一个地方,剩下的,让他们自己去斗便是。”
朱雀若有所思,忽然眼睛一亮:“殿下是说,让他们狗咬狗,咱们在旁看戏?”
“正是。”朱雄英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不出手,不露面,甚至不碰他们任何一个人——他们要的‘真相’,会自己走到他们面前。”
峡谷口,山道蜿蜒处。
宗师境校尉沈烈勒住缰绳,锐利的目光扫过脚下的山道。搜索队已在皇长孙坠崖的周边区域搜寻了近一日,却始终一无所获,连半点血迹都未曾寻见。陛下的口谕还悬在头顶——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”,这六个字像一把无形的刀,压得整个队伍喘不过气来。
“大人,您看!”一名总旗突然翻身下马,从山道旁一丛半枯的灌木下,拾起一枚物件,双手奉上。
沈烈接过,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,通体莹白,以金线勾勒出一条盘踞的龙纹,龙首处,一个古篆“英”字清晰可辨。玉质极佳,触手生温,绝非寻常百姓能有的物件——这是皇长孙朱雄英的贴身玉佩!
“皇长孙的玉佩……”沈烈指尖微微发紧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他认得这块玉佩,去岁皇长孙周岁宴上,陛下亲自为爱孙系上的那枚护身玉,整个朝堂都有印象。它如今出现在这里,意味着什么?
“大人,玉佩埋得极浅,像是仓促间遗落的。”总旗低声道,“会不会是皇长孙逃命时丢下的?”
沈烈没有说话,只是蹲下身,仔细端详起山道旁的痕迹。灌木折断的方向、地面浅浅的足印、以及一路延伸向峡谷深处的、几道刻意又仓促的刀痕——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:皇长孙在遇袭之后,曾沿着这条山道,向峡谷方向仓皇逃窜。
“传令!”沈烈霍然起身,眼中精光迸射,“全军改道,沿山道搜索,直扑峡谷!但凡发现可疑之人,一律拿下,生死勿论!”
“喏!”
二十三名锦衣卫如离弦之箭,顺着山道直扑峡谷而去。
而在峡谷的另一侧,一处隐蔽的乱石堆后。
十二名吕氏死士正潜伏于此,为首的统领目光阴鸷,透过石缝死死盯着谷口方向。他们奉主子之命,赶在锦衣卫之前寻到皇长孙,杀人灭口——若寻不到人,便在此设伏,等锦衣卫空手而归时,再暗中缀上,伺机行事。
“头儿,锦衣卫好像改道了。”一名死士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丝紧张。
“慌什么?”统领冷哼一声,眼底却闪过一丝凝重,“改道又如何?只要他们还没找到皇长孙,咱们就有机会。都给我沉住气,等他们进了峡谷,咱们见机行事——若是皇长孙真在峡谷里,咱们就是拼上性命,也要先他一步下手!”
死士们齐齐应诺,握紧了手中淬毒的兵刃。他们每个人都清楚,此行只有两个结局:要么提着皇长孙的人头回去领赏,要么服毒自尽,尸首烂在这荒山野岭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峡谷深处,那位他们心心念念要除掉的皇长孙,正以猎人般的姿态,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“殿下,死士在乱石堆后设伏,锦衣卫正沿山道逼近,双方预计一炷香内交汇。”曦瑶的声音在朱雄英脑海中响起,冷静如尺。
“一炷香……”朱雄英轻声重复着,指尖轻轻叩击着膝上玄铁幼纹剑的剑柄,“够了。朱雀,待会无论峡谷里发生什么,你都只看着,绝不可出手。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朱雀重重点头,虽然她的拳头早已攥得发白。
峡谷内,第一声惨叫骤然响起。
锦衣卫搜索队沿山道推进,与潜伏的死士狭路相逢。死士们先发制人,淬毒的短刺与机弩在晨光中划出致命的弧线,两名跑在前面的锦衣卫当场中招,惨叫着栽倒在地。
“有埋伏!”总旗嘶声大吼,“结阵!保护校尉大人!”
二十三名锦衣卫迅速收缩阵型,刀盾并举,将沈烈护在中央。死士们却不与他们缠斗,一击得手后立刻四散,借着乱石与灌木的掩护,如同毒蛇般游走偷袭。
沈烈立于阵中,目光如电,扫过战场。他的呼吸平稳,心跳如常,宛如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猛虎。待第五名锦衣卫倒下时,他忽然动了。
“刷——”
绣春刀出鞘,刀光如匹练般撕裂晨雾。沈烈身形暴起,一刀劈向最近的一名死士,那名死士举刺格挡,却被刀锋连人带刺劈成两半,鲜血飞溅。
“武者境后期的死士,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?”沈烈冷笑一声,刀锋一转,又削掉另一名死士持弩的手臂,“吕氏养出来的狗,果然都急着送死。”
死士统领脸色剧变。他知道锦衣卫有宗师坐镇,却没想到这位宗师校尉竟然强到如此地步。眼见同伴一个个倒下,他尖啸一声:“撤!分开跑!”
“晚了。”沈烈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二十三名锦衣卫早已在混战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,将残存的几名死士堵死在峡谷中央。淬毒短刺救不了他们,机弩在近身格斗中更是笑话,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。
“抓活的!”沈烈厉喝一声,飞身上前,一掌拍碎死士统领的肩胛骨。
“噗——”
死士统领闷哼倒地,却在电光石火之间,猛地咬碎齿间暗藏的毒囊。一缕黑血顺着嘴角淌下,他的眼神迅速涣散,却仍死死盯着沈烈,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笑:“……迟了。主子有言,事若不成,我们便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话音未落,其余被擒的死士亦齐齐咬碎毒囊,不过数息之间,十二具尸体便倒了一地。
沈烈瞳孔骤缩,蹲下身探了探死士统领的鼻息,脸色铁青:“服毒自尽……好狠的手段。这哪里是死士,分明是随时准备赴死的凶器!”
他站起身,环视战场。十二具尸首,十二副死不瞑目的面孔,每一副嘴角都挂着那抹诡异的、仿佛早知结局的笑。饶是沈烈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锦衣卫,此刻也不禁后背发凉——这背后的主子,到底是怎样的狠辣人物,才能训练出这样一批连性命都不当回事的死士?
“大人!”一名总旗在翻检尸身时惊呼出声,从死士统领腰间扯出一枚巴掌大的铁牌,双手呈上,“您看这个!”
沈烈接过铁牌,目光一凝。
铁牌通体漆黑,以鎏金工艺錾刻着四个小字——东宫偏殿。
他手一抖,铁牌险些落地。东宫偏殿……那是太子侧妃吕氏的居所!皇长孙坠崖,生死不明,尸身上却搜出刻着“东宫偏殿”字样的腰牌,这意味着什么,他再清楚不过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总旗的声音也在发颤,他也认出了那四个字的分量。
“闭嘴!”沈烈厉声喝止,深吸一口气,将铁牌贴身收好,环视四周沉声道,“今日之事,胆敢泄露半个字,本官先斩了你们!收尸,回营!”
是夜,营帐内烛火摇曳。
沈烈伏案疾书,将白日所见尽数写入密函——皇长孙坠崖处发现疑似东宫偏殿死士,着山匪装束者十二人,尽皆服毒自尽,尸身搜出“东宫偏殿”腰牌一枚。写到“东宫偏殿”四个字时,他的笔尖顿了一顿,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皇长孙遇刺坠崖,现场却出现太子侧妃宫中的死士。这案子若是深挖下去,只怕整个东宫都要掀起滔天巨浪。可他沈烈只是区区一个校尉,压不住,也瞒不住——与其等着东窗事发被治个知情不报的罪名,不如趁早将这烫手的山芋,原封不动地呈到毛指挥使案前。
写罢,他吹响哨音,将密函绑在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腿上。
“飞鸽传书,直呈毛指挥使,加急!”他望着信鸽没入夜色,喃喃道,“陛下震怒,毛指挥使若知腰牌之事……这天,怕是要变了。”
谷内,曦瑶的全息投影浮现,语气平静:“殿下,锦衣卫已将死士尸首收殓,密函已发出,约两日后抵达京城毛骧手中。”
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:“腰牌进京,毛骧必然彻查。他要查,就一定会查到东宫偏殿;他要查东宫偏殿,就一定会惊动皇爷爷。证据链的第一步,已经稳稳落下。”
朱雀迟疑道:“殿下,那腰牌……真是吕氏的?”
“是不是她的不重要。”朱雄英目光幽深,望着夜空中信鸽消失的方向,“重要的是,在皇爷爷和毛骧眼里,它必须是她的。吕氏派死士灭口,本想坐实我坠崖身死的死局——可她忘了,越是精密的布局,留下的痕迹就越多。而我,只需要替她把那些痕迹,摆到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“可是殿下……”朱雀咬了咬唇,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,“那腰牌明明是死士身上搜出来的,他们为什么要随身带着刻着自己主子宫名的腰牌?这不是摆明了要暴露主子吗?”
朱雄英赞许地看了她一眼,显然很满意她开始学会独立思考:“问得好。这正是吕氏高明,也正因如此,她才会在这件事上栽跟头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解释道:“死士常年在东宫偏殿当差,进出宫闱需要凭证,这腰牌是他们身份的证明,也是吕氏控制他们的锁链——没有腰牌,他们连东宫的门都进不去。吕氏千算万算,却算漏了一点:死士平日里藏得再好,一旦被人从身上搜出这块腰牌,她所有的遮掩便全都成了笑话。”
朱雀恍然大悟,看向朱雄英的眼神愈发崇敬。
“不过,”朱雄英话锋一转,目光重新落向峡谷方向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“今夜之事,怕还没完。”
“殿下是说……”朱雀心头一跳。
“今日被歼灭的,是谷口设伏的一队。可吕氏做事向来滴水不漏,若我是她,绝不会只派一队人马。”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如果我猜得不错,还有余党,正藏在暗处,等着螳螂捕蝉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朱雀握紧了短刀。
“布防。”朱雄英缓缓起身,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,“既然他们想玩猫捉老鼠,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——谁才是真正的猎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