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天光微熹。

杨凯瑞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的。

他睁开眼的瞬间，昨夜那些破碎而滚烫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而入。他猛地坐起身，目光落在身旁还在熟睡的女人身上，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，第一次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——有茫然，有震动，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深入骨髓的眷恋。

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接起电话。听筒里传来青龙集团安全主管压抑着焦急的声音：“殿主，不明境外势力正在对集团旗下三支核心股票发起攻击，手法极其专业，疑似国际游资联合做空。对方来势汹汹，需要您亲自决策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杨凯瑞的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沉稳，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过，“十分钟之内，我会接入系统。”

挂断电话，他没有立刻起身，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床上的女人。

她还在睡。眉头微微蹙着，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，像是一个在漫长噩梦中跋涉了太久、终于得以喘息的人。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，将她苍白的肤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
他拿起酒店的便签纸，提笔写下了自己的一个私人联络号码和一行字：

“昨晚之事，我会负责。请联系我。——杨”

字迹遒劲有力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。他将纸条放在床头柜上，用一杯温水压住，然后转身走进了浴室。

他没有注意到，房间的窗户没有关严。

一阵清晨的风从窗缝中挤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微凉，掠过床头柜，将那张便签纸轻轻掀起。纸条在空中翻了两圈，像一片失去方向的落叶，无声无息地飘落到了床底最深的阴影里。而这也造成了两个相爱的人再次擦肩而过，命运的齿轮就是如此的神奇，有时候你根本没有办法说是对还是错。

杨凯瑞从浴室出来时，穿戴整齐，神色如常。他在床边停下脚步，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。

他缓缓蹲下身，伸出手，想要触碰她的脸颊。可指尖在距离她皮肤半寸的地方停住了，微微颤抖着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。

他不认识她，他的记忆里，没有关于她的任何片段。可他的手在发抖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，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。可她昨晚却准确的叫出了他的名字，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之前是认识她的。他想要留下来，可是集团还有一群兄弟等着他回去坐镇大局。

她醒来了会联系他的吧，杨凯瑞想着，但是他不知道，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，他和林清瑶十年后的再次相遇就这样短暂的结束。

他终究还是收回了手，站起身，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像一声压抑了千年的叹息。

……

林清瑶醒来时，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。

她浑身酸软无力，像是被拆开又重组了一遍，每一寸骨骼都残留着昨夜的痕迹。记忆碎片般地涌回——酒会、下药、逃出来、撞上了一个人、那个宽厚温暖的胸膛、那双熟悉到令人心碎的眼睛……

她猛地坐起身，环顾四周。

房间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她一个人。

床头柜上有一杯水，水温尚存，可水杯下面，什么都没有。

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，没有找到任何纸条、名片，或者能证明那个人身份的东西。她甚至开始怀疑，昨晚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，还是药物制造的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。

可身体的感觉告诉她，不是幻觉。

她低下头，看到了床单上那抹淡淡的痕迹。

眼泪再次涌出，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。

不是委屈，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——是失而复得的狂喜，是得而复失的绝望，是十年寻觅终于触到衣角却又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溜走的痛彻心扉。

十年了。她找了十年的人，也许昨晚就在她身边。而她，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脸，没有来得及问一句“你是不是杨凯瑞”。

“凯瑞……”她喃喃着，声音碎在风里，“是你吗？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她只能带着这个足以将她撕裂的疑问，离开了酒店。

……

一个月后。

林清瑶坐在私人诊所的检查室里，看着手中的化验单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怀孕了。六周。

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，指尖微微颤抖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，正在她的身体里悄然生长。

“林小姐，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和目前的处境，您要考虑清楚——”医生斟酌着开口。

“我留下。”她打断医生的话，声音不大，却没有任何犹豫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，坚定得不容置疑。

她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。她只知道，那晚她撞上的那个人，像极了杨凯瑞。而她的身体，在那个人的怀里，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排斥——那是十年来，她第一次在异性怀中感到安心。

如果那个人不是杨凯瑞，她宁愿这个孩子永远不要出生。

可直觉告诉她，是他。

一定是他。

她做出了决定。

她将林氏集团的日常运营交给了最信任的蒋瑶瑶，以“海外项目考察”的名义，离开了华国。家里人没有阻拦，他们以为她终于想开了，要出去散散心，走出那段困了她十年的阴影。

只有蒋瑶瑶知道真相。

机场安检口前，蒋瑶瑶紧紧握住她的手，眼眶泛红：“清瑶姐，你确定要一个人去吗？”

“瑶瑶，帮我守住这边。”林清瑶反握住她的手，目光平静而坚定，“等我回来。”

……

十个月后。

异国他乡的一间私人医院里，林清瑶生下了一个女孩。

孩子很健康，哭声洪亮，小脸皱巴巴的，可眉眼之间，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出某种熟悉的轮廓——像她，更像那个在她记忆中模糊了十年、却在那一夜重新变得清晰的人。

林清瑶抱着她，眼泪无声地滑落，滴在孩子柔软的襁褓上。

“念念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温柔得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春风，“林念念。”

念念。

念念不忘，必有回响。

哪怕这回响，还要再等上许多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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