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餐桌前,一股温热的暖意瞬间将唐兵包裹。
父亲坐在板凳上,见他进来,朝他温和地招了招手;母亲早已站起身,伸手轻轻替他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;哥哥靠在一旁,笑着朝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;爷爷坐在父亲身旁,浑浊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柔和的光,手里的筷子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碗沿,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:“小兵可算来了,就等你开饭哩。”
餐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,全是他爱吃的菜——酸辣土豆丝、木耳炒蛋、清炒油麦菜,还有一盘色泽鲜亮的糖醋排骨。每一道都是家里自种自做的食材,干净纯粹,每一口都藏着家人藏不住的用心。
一家人围坐桌边,碗筷轻碰的脆响、低声细碎的交谈,交织成寻常又踏实的烟火暖意。唐兵站在原地,鼻尖微微发酸,心底的信念却愈发坚定:
这一世,他一定要拼尽全力,让父母卸下半生操劳,安安稳稳过上好日子;让父亲远离上一世的绝望与绝路,平平安安、喜乐无忧地过完一生。他还要好好陪着爷爷,前世爷爷在他高二那年便匆匆离世,算下来,留给爷爷的时间只剩两年。他一定要守着爷爷调理身体,让老人家多享几年清福,多看几年这安稳平和的日子。
“小兵,发什么呆呢?快坐下吃饭。”
父亲的声音轻轻拉回他的思绪,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,他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,“就等你了,再不吃,菜就要凉了。”
唐兵应声坐下,母亲立刻拿起公筷,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他碗里,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,柔声问道:“小兵,最近复习累不累啊?每天熬到那么晚,可别把身子熬坏了。”
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疼,又轻声补充:“复习归复习,饭得吃好,觉也得睡足,不然脑子转不动,反而影响效率。”
唐兵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望向母亲。她眼角的细纹比上一世此时浅了些许,可眼底那化不开的牵挂,却分毫未减。
不等他开口,父亲也跟着说道,语气比母亲沉稳几分,关心却丝毫不少:“是啊,小兵,我看你这几天回来都蔫蔫的,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不用给自己扛那么多,尽力就好。咱们一家人,不图你多大出息,只求你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。”
爷爷也跟着点头,声音慢悠悠的,却字字恳切:“小兵,别熬太狠,爷爷看着心疼。复习累了就跟爷爷说,爷爷陪你出去散散步,缓一缓。咱们不急,慢慢来,哪怕考得不好,爷爷也高兴。”
哥哥在一旁笑着插话:“爸、妈、爷爷,你们就别担心了,小兵心里有数,肯定能安排好的。”说着,还朝唐兵挤了挤眼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。
唐兵望着眼前这一家人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他的牵挂,话语里的暖意像一股暖流,顺着喉咙缓缓淌进心底,眼眶瞬间有些发热。他低下头,扒了一口米饭,掩饰住眼底的酸涩,轻声应道:“我知道了,爸、妈、爷爷,我不累,复习也挺顺利的,你们放心,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他没有告诉家人,自己最近早已很少去学校,一直请假往县城跑,忙着创业奔波,根本没顾上复习。这话他不敢说——在父母心里,眼下没有什么比备战中考更重要。
话音刚落,母亲又给他盛了一碗热汤,细细叮嘱:“那就好,来,喝点汤,补补身子。”
父亲也笑着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,跟家里说,咱们一起扛。”
唐兵捧着温热的汤碗,心里又暖又涩,愧疚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早已手握四百多万,却始终不敢对家人吐露半分。怕他们担心,怕打破眼前这份安稳平静,更怕他们追问钱的来历。他在心里暗暗许诺,等时机成熟,一定要亲口告诉他们一切,让他们再也不用为生计操劳。
他更不敢让父母知道自己近来荒废了复习——若是被父亲知晓,少不得要火冒三丈,追着他教训。
这些日子忙着奔波,他几乎都忘了,自己还是一名即将踏上中考考场的准高中生。好在他有命运图书馆这张底牌,否则一旦落榜,那才真是颜面尽失。
他默默算了算时间,今天已是六月六日,明天便是高考。也难怪昨日去县城,一中附近格外安静。他记得中考定在六月十六日到十八日,为期三天,算算日子,竟只剩下十天了。
唐兵不知道的是,他所有的小心思,早已被家人看得一清二楚。哥哥早已将他手握四百多万的事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和爷爷,只是一家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隐瞒。他们并非刻意试探,只是想等唐兵自己开口,想看看这个一向懂事的孩子,在说出这个秘密时,会是怎样的神情——或许羞涩,或许忐忑,或许释然。无论哪一种,在他们眼里,都格外可爱。他们只想静静陪着他,等他主动卸下所有防备,把心事完完整整地分享给家人。
一家人在温馨静谧的氛围里吃完了晚饭,唐兵抢在母亲前面收拾了碗筷。母亲本不肯让他动手,却拗不过他的坚持。
唐兵柔声劝着,让忙了一天的母亲好好歇着,洗锅这点小事,交给他来孝敬她。
听着儿子这番话,母亲与父亲相视一眼,眼底皆是欣慰。无论唐兵将来如何,他们都确信,这孩子绝不会辜负这个家。他如今隐瞒一切,不过是在为家人着想。他们愿意等,等他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,他们始终相信,唐兵是个好孩子,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。
夜幕很快笼罩了村庄,空气中弥漫着农村独有的清新泥土气息,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鸣叫。这些声音,前世的他仿佛已经阔别太久。自从考上大学,他便一直在外奔波,回家的次数少得可怜,陪伴父母的时光更是屈指可数。
后来嫂子进门,对他百般冷淡,他回家的次数便愈发稀少,甚至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——这是唐兵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痛。
幸好,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。这一世,他绝不会再留下遗憾。
想着想着,唐兵渐渐沉入梦乡。这一晚,他没有再进入命运图书馆。意识恍惚间,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,回到了父亲离世的那一天,心口骤然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