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唐兵像往常一样机械地起身、洗漱,指尖触到冰凉的自来水时,无意间瞥见窗外——淅淅沥沥的小雨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,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,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,欲言又止。不知为何,看着这朦胧又压抑的雨景,唐兵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,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似的,坐立难安,总觉得有不祥的阴影正悄悄逼近。
路上的行人裹紧衣衫,行色匆匆,没人愿意在这冷雨里多停留片刻。唐兵撑着一把旧伞,脚步沉重地向着公司走去,伞沿的雨水顺着边缘滴落,打湿了裤脚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不知道,一场足以将他彻底击垮的噩耗,正隔着不远的距离,等着将他拽入绝望的深渊。抵达公司时他才想起,今天是周六,是每周一次的大扫除日,和往常一样,没有丝毫异常。
唐兵放下伞,正弯腰去拿墙角的扫帚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。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,屏幕上跳动的“哥哥”两个字,像一块巨石砸在心头,没来由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全身,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喉咙发紧,竟迟迟不敢按下接听键。
“喂,哥,怎么了?”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,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电话那头传来哥哥疲惫又沙哑的声音,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:“小兵,你回家吧,爸爸他……走了。”
“什么叫爸爸走了?哥,你在说什么啊?”唐兵的声音瞬间拔高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,“爸爸去哪里了?你把话说清楚!”他死死攥着手机,指节泛白,心底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一定是自己理解错了,一定是哥哥说错了。
哥哥的声音再次传来,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和无力:“小兵,爸爸他……去世了。”
去世了?
这三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尖刀,狠狠扎进唐兵的心脏,瞬间将他的世界搅得支离破碎。怎么可能?尽管前段时间,他确实听家里说过爸爸住院的消息,但家人明明说病情不严重,只要好好休养就会好,怎么会突然就没了?怎么会这么突然?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翻涌,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觉得眼前一黑,浑身发软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,也不知道自己站在原地愣了多久,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落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悲伤像潮水般将他淹没,窒息得让他喘不过气。
唐兵勉强稳住身形,匆匆跟同事打了声招呼,又向老板请假,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他回到休息室,胡乱收拾了几件衣物,手指僵硬得连拉链都拉不顺畅,紧接着火速买了最早的高铁票,打车直奔车站。
车里的暖气很足,却暖不透唐兵冰冷的心。他靠在车窗上,脑海里一片混乱,过往的碎片像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。他记得冬至那天,自己还兴奋地给家里打了电话,在电话里雀跃地告诉爸爸,自己买房了,本意是想让爸爸放心,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有能力照顾好自己,再也不用让他为自己操劳。可他怎么也没想到,那通充满欢喜的电话,竟然会是自己和父亲最后的对话。
一路上,他脑补了无数种父亲离世的可能——或许是突发心脏病,或许是意外被重物砸到,又或许是突发脑溢血,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痛不已,可他唯独没有想到,父亲竟然是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,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泪水一直没有停过,唐兵咬着嘴唇,压抑着自己的哭声,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衣襟。车上的乘客察觉到他的异常,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,有好奇,有同情,可他全都视而不见,此刻的他,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茫然,世界里只剩下他和父亲的回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高铁抵达了车站,唐兵跌跌撞撞地走出车站,打车回到了家。远远地,他就看到家门口挂着的白幡,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简易的灵堂,白色的灯笼在冷风中轻轻摇曳,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悲伤的气息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杨伯伯看到他,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,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,轻声说道:“去吧,小兵,去给你父亲烧柱香。”
唐兵走进灵堂,看着相框里父亲慈祥的笑容,所有的压抑瞬间爆发,他双膝一软,跪倒在灵前,无声地痛哭起来。他颤抖着拿起桌上的纸钱,一张一张放进火盆里,火焰跳跃着,映红了他泪流满面的脸,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和悲痛。纸钱燃烧的灰烬随风飘散,就像他此刻破碎的心,无处安放。
哭了许久,唐兵才勉强止住泪水,起身走向母亲的房间。推开门,母亲正蜷缩在床边,头发凌乱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脸上布满了泪痕,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。看到唐兵进来,母亲再也忍不住,扑过来紧紧抱住他,撕心裂肺地哭喊道:“小兵啊,你爸爸他走了,他丢下我一个人走了,我心好痛啊……”
唐兵知道,母亲和父亲的感情一直很好,几十年相濡以沫,父亲的离世,对母亲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。他还记得,父亲刚下葬没多久,母亲就因为过度悲伤和思念,撑不住住进了医院。那时候,他向公司请了长假,寸步不离地陪着母亲,陪着她度过那段最黑暗、最艰难的岁月,看着母亲一点点从绝望中走出来。
听着母亲断断续续的叙述,唐兵才终于知道了真相——父亲是上吊自杀的。而这一切的根源,都是嫂子无休止的谩骂和羞辱。母亲说,嫂子平日里对父亲百般刁难,言语刻薄,脏话连篇,甚至连八辈子先人都骂了出来,丝毫不顾及父亲的颜面。就连父亲上厕所,嫂子都会在外面恶语相向,骂他脏、骂他臭,嫌他麻烦。父亲性子老实,性子软,一直一忍再忍,到最后,甚至宁愿去外面的公共厕所,也不敢在家里上,就怕惹嫂子不高兴,给家里添乱。
长期的压抑和羞辱,让父亲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,夜里常常睡不着觉,日渐消瘦。再加上母亲身体一直不好,常年需要吃药调理,而唐兵又刚买了房,经济压力很大,以前母亲每次住院,都是唐兵出钱治疗。父亲性子要强,不想再连累唐兵,不想成为他的负担,也不想再忍受那些无尽的委屈,最终,才选择了用这种极端的方式,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唐兵静静地听着,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。他无法想象,一向温和、隐忍的父亲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承受了多大的委屈和痛苦,才会狠下心来,对自己下这样的手。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,那些无人诉说的苦楚,该有多难熬啊。
母亲抹了抹眼泪,继续说道:“你爸爸出事那天早上,还好好的,起来烧了水,又把猪食都准备好了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可我等了很久,都没听到他的动静,心里不放心,就起身去找他。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圈,最后在自家果园的那棵果树下看到了他。那时候雨还在下,距离太远,我以为他只是站在树下躲雨,还喊他:‘下这么大的雨,你站在那里做什么?快回来!’”
“可他没有一点反应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。我心里一慌,赶紧跑过去,走近了才发现,他的脚是悬空的……”母亲说到这里,哭得浑身发抖,“我吓坏了,赶紧喊你嫂子,那天你哥哥刚好不在家。可你嫂子过来看到后,不仅没有帮忙,还冷冷地说了一句‘死了就死了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’,然后就转身走了,连多看一眼都没有。”
“最后,还是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家里,拿了砍刀,颤抖着把你父亲放了下来……”
后来,嫂子的娘家人全都来了,大概是怕唐兵找他们女儿的麻烦,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。再后来,姑姑、舅舅也都来了,他们看着唐兵,看着灵堂里的父亲,都劝他,让他为父亲讨一个公道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可唐兵看着一旁哭得肝肠寸断、日渐憔悴的母亲,却沉默了。那时候,他刚买了房,身上背负着房贷,自己甚至还在外面租房子住,经济拮据。而母亲身体不好,以后很长一段时间,都还要和哥哥、嫂子生活在一起。他要是现在闹起来,讨回了所谓的公道,可母亲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?嫂子会不会因此报复母亲?
一边是含冤而死的父亲,一边是需要照顾的母亲,唐兵陷入了无尽的挣扎和痛苦之中。最终,他还是选择了妥协。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,不知道九泉之下的父亲,会不会怪他懦弱,怪他没有为自己讨回公道。
灵堂里的哀乐声依旧在耳边回荡,悲伤和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,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吞噬的时候,他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原来,这只是一场梦。一场无比真实、无比残忍的梦,他又一次回到了父亲去世的那一天,重温了一遍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屋里,温暖而明亮,驱散了梦里的阴冷和悲伤。唐兵缓缓坐起身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心脏还在隐隐作痛,那种失去父亲的绝望,仿佛还残留在心底。
他起身走出房门,院子里一片明媚,阳光洒在身上,暖暖的。不远处,父亲正牵着羊,慢悠悠地喂着草料,动作依旧温和而熟练。
听到脚步声,父亲转过头,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,对着他喊道:“小兵,起来了?赶紧去洗漱,洗完了去学校,别迟到了。”
唐兵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笑容,看着这熟悉的场景,眼眶又一次湿润了。阳光正好,父亲还在,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,那么真实,又那么不真实。他快步走过去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:“爸,我来了。”